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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为人师
Ferndz 发表于 2007-08-28 16:49:28
碰上小陈,她问我,你觉得当老师好么?她当然不会莫名其妙问这样的问题。在农村支教几年以后回到当年我念的中学,就被分配去带毕业班,因为原来的班主任因为丈夫的人情被调到了县里的局办做文案工作,从此脱离了三尺讲台和慢慢一个肺的粉笔灰,当然还有急死人的毕业班学生。然而,拖着两三岁的儿子带毕业班怎么看逗不像是件轻松的事情。
通常,当一个人提出问题,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小陈如此问我,说话间心里想的当然是当老师做牛做马,最后累死却没前途。而在她看来,按照我愤世嫉俗的性格——至少在她眼里愤世嫉俗——一定会斩钉截铁义愤填膺地告诉她老师什么都不是,所以做老师不好。所以她才大大方方毫无防备地提出这样一个不需要我回答的问题来解脱自己。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我说,做老师挺好的。
小陈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给我上语文课的时候刚刚毕业,当年的小姑娘血气方刚,可是也没什么经验,偏巧又碰上一个鄙视语文课的我,于是常常被我闹得不得安生。记得有一次上课时候和我吵了起来,最后她哭着跑了出去,隐形眼镜丢了一只。事实上,做老师最怕的就是学生不把自己当回事情。其实本来嘛,就现在这个社会,沦落到来做中学老师,就没什么什么好觉得骄傲的。所谓人民教师的光环从来都是一些人一厢情愿的精神自慰。受人尊重,往往是一个人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而简简单单当个老师,人生的目标瞬间就实现了,上课下课几十个人向你鞠躬,你只要挥挥手说坐下,然后他们恭恭敬敬坐下,听你念教科书或者干脆胡说八道大放厥词。终于说痛快了下课,几十个人还要再向你鞠躬目送你离开,如果你没把话说清楚,他们还会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怯生生地跑上讲台,偷上来一个个求知若渴地愚蠢眼神,然后内疚地说对不起老师上课我哪儿哪儿哪儿没听懂。你可以装做因材施教,特别双朗地笑声之后再用更加莫名奇妙的暗语解释一遍上课时用的密码,或者也可以表现地循循善诱,告诉可怜的孩子自己看书上第多少页。等到可怜的孩子看完了书之后才意识到,原来老师上课都是扯淡,自己看书一学期的课只需要上一个月。当然,大多数学生即时意识到了自己的智商远在老师之上,也不会觉得受骗上当破口大骂,而是继续怀疑自己是不是学习态度不端正……
看,当老师多爽,哪有不好的道理?还有哪个职业,让你一上岗就变成领导?养猪?猪会热泪盈眶地看着你面带歉意地说“您辛苦了”么?
事实上,每个人都有为人师的欲望,那应该说是自我中心主义的膨胀。一般表现出来的是说服的欲望,可是试想,如果甚至可以不用试图去说服,只要信口开河就真的有人相信,那妙处自然不言而喻。谁都希望别人赞同自己的意见,一来建立自己的优越感,二来发泄真实生活中自己总是被反驳的现实。做老师轻松地满足了支配欲望和好为人师的冲动。因为有职业需要的幌子,非但不会因为把自己幻想成权威而遭到排斥鄙视,反而名正言顺地却又毫无理由地充当一个群体中上帝地角色。当不了老师的人,只能找其它办法发泄,于是当领导的发号施令,做走卒的削尖脑袋想要挤进领导的圈子,一辈子做走卒的人只好在家装做强势。在家都唯唯诺诺,终究有一天郁郁而终。
所以说,小陈羡慕那个跑去机关工作的“前”老师,是纯粹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做惯了中学老师的人到了机关没人对他“尊师重教”地微笑,怎么可能开心。且放着薪水不谈,或者不就是为了乐趣?
小陈说到做老师地责任,我突然想笑。做老师责任重大,毋庸置疑。从来,好学生未必是老师教育出来地,而坏学生的堕落绝对和老师有无可推卸的干系。人的心智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成熟,或者说僵硬。可是接触老师的时候因为被事先灌输“老师是最完美的人”的意识,毫无戒备地接受来自老师的一切常识、观点和命令,很少甚至完全不会审视自己所无条件接纳的那些想法是否正确,更别说审视老师本身是不是正确了。一边被灌输,一边成长。有些人活得比较纯粹,乖乖接受老师的塑造变成传说中的“四好新人”,有些人的智慧被莫名其妙地激发,偶尔自己阅读自己思考,萌生了一点点反驳老师地念头,居然又惨遭父母压制。这也难怪,孩童时候被灌输的常识告诉我们,对教育的叛逆证明了一个人性格的叛逆,而性格的叛逆决定了人生的苍白无聊。这话是谁说的?有没有听说过幼儿园的的阿姨说“小朋友一定要听话啊,不听话的孩子不讨人喜欢”?
有种观点:人从来只能被自己说服。对此我基本上同意,可是觉得应该有有一个前提:只能被自己说服的人,是意识已经健全的进化的人。不被人说服不证明固执不化,出于本能对他人观点的反对表现出排斥是自我保护的措施,当被人指责,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一般都是“不是啦”,都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不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没有太强烈的反射,或者说,经过了驯化,已经习惯了被灌输,老师只需要简单粗暴地提出观点,不需要任何例证和分析化解,就能强迫学生囫囵吞枣地被说服。偶尔又成熟的人最后拒绝这样的填塞教育,开始自己寻求答案。可越来越多的人居然觉得躺着靠直接接入肠子的营养液过活其实舒服惬意,于是拒绝进化。其实拒绝进化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进化的有独立思想的人发现周围都是躺在床上的智力水平不到人类标准的灵长类动物,几乎从未自己进食却活得傻乐傻乐。就好像走进停尸房一样,知道他们不会跳起来掐人,可是不可抑制地害怕自己变成这些可悲地尸体中的一员。
说回老师那茬。我对小陈说,不要真以为老师是什么多高尚的职业,什么传道授业解惑都是糊弄人的精神鸦片,供人消遣还行,真要作为人生教条,可笑可笑。即使是孔子先生,有教无类的条件也是三束肉干,所以老师说到底是一个为了赚钱户口的职业。人永远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伟大,如果你真的牛叉,别人自然会把你看得崇高。还是说孔子先生,论语里记载他老人家曾经对子贡怒喝“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到这句话,我的观点是,孔子是个尊重女性的人,所以他莫名其妙把女人和小人放在一起的概率不大,何况对话上文在讨论“恶小人”的话题,跟女人显然没太大关系。至于把“小人”理解成下人把“女子”理解成小妾,更是荒唐可笑,以后慢慢探讨。我认为女通解“汝”,孔子说的就是子贡。之前的对话,孔子和几个学生谈及君子作为和小人行径,什么小人巧言令色、紫以夺取朱,什么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子贡突然插话问君子讨厌什么人,孔子叽里咕噜说,然后反问学生你讨厌什么样的人,子贡毫不客气,“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是子贡没大没小顶撞讽刺可怜的夫子,说的是老夫子言行不一做事有所隐晦。人无完人,老夫子确实有这毛病,理论没有指导实际,“不语怪力乱神”可是那么死命抱着祭祀礼仪不放,写《春秋》运用“文艺话手法”“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最可笑的是子贡说孔子“讦以为直”,听说孔子在卫国碰到农民造反,说好让他发誓不告密就放他走,可是老夫子居然直接跑到都城去打小报告。当时子贡在场,问“孟可负乎?”,子曰乐一句很抬杠的话,“要我以盟非义也”。天性狂妄的子贡当然觉得孔子为人不行。夫子也聪明,指导自己不是很有原则,可是做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尊严!他冷冷地讽刺子贡像小人一样难以教育。说这句话地时候孔子肯定不失勃然大怒,说不定还是面带微笑,“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不理你说我不重视你,跟你好好说话你就没大没小。孔子是有性格的人,可不是小心眼的一般民办教师。
子贡跟了孔子很多年,最后成了传说中中国第一个儒商。显然他是很崇拜孔子的,可是崇拜孔子是后来的事,是他地心智在老师的启发下开化,学会自己说服自己之后的事。子贡从起初的自恃比夫子高明,到之后一心崇敬夫子与其亲密无间,甚至还使得夫子为他破例守丧六年。因为子贡慢慢明白,孔子只是孔子,不是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完人”,老师可以有任何缺陷,可以生活奢侈,可以狂妄自大,当然也言行不一,可是只要他所持有的思想是深刻的,只要他能做好作为一个教师该做的事,履行接受那几条肉干的义务,那么这个老师就是一个好老师。子贡这么想,就释然了,敞开心智接纳孔子的思想,而孔子在他面前再也无需假饰。
可惜的是,这样的师生关系几千年下来已经消失殆尽。说消失殆尽,不是因为它理该消亡,而是各种运动和意识形态的洗刷抛弃了这种延续千年的教育观念。如果一个老师以为自己的工作是履行是某种神圣的职业,那么他就变得好像神职人员一样虚伪。如果一个学生把老师看作神职人员一样仰视,或者干脆当作基督耶稣,那么他就无法接受老师“徼以为知,不孙以为勇,讦以为直”,也就不可能真的学到什么。万幸的事,这些详装上帝的老师也没什么可以让孩子们学习的思想。他们满脑子是工资条、成绩单和那些烦人的家长。
换个角度看,孔子先生也不喜欢被顶撞。他不像某些神职人员那么虚伪,因为他指导子贡的讽刺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作为学生的视角来观察老师。他直接却又不失幽默地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没有说子贡就是小人,相反,子贡才是君子。善恶分明才是君子,再加上懂得恰当时间分明善恶以及不低地智商,子贡比孔子更接近“圣人”。孔子作为教育者,收了钱就要付出等额的努力,既然学生想要知道自己的思想,就把自己的思想传授给他们。这点类似现在的新东方教师,余敏洪收了你一千多块钱,都把一个补课班捣鼓上市了,既然我拿了余敏洪发给我的薪水——而且数额还真不少——我就得把课上好。你想知道怎么考托福作文对吧?那我就把我考了n次的经验和总结都告诉你。不过那些在书上网上都能看到,我还能交给你什么呢?好吧,我教你时间管理,我教你思维训练,我还送给你几个笑话段子,虽然这些段子我说了上千边每次讲你们笑我都在上面想吐。
不用猜了,我说的是李笑来。
我无意抨击所谓现行教育制度,因为在我看来,现在的教育没有制度。美国人坚信制度决定公平,那是好的制度才能决定公平,而漏洞百出,而且眼看着众多漏洞里虫子钻来钻去而不才去行动的制度,早就不是制度而是措施了。中国没有教育制度,只有教育措施。因为是措施,只才乎结果而忽略过程。因为坚信“有钱就不会受人欺负”,所以可以抛开一切向钱看。需要多少个工程师,就有多少个工科大学像机器一样输出符合行业标准的工程师;需要多少个经济学家,就有多少个商科院校培养居然连思维都能僵化到相同模式的经济学者。而这些工厂的背后,是小陈那样孜孜不倦却又浑浑沌沌的中学老师忙着加工工业原料。原本工业原料还带着原始的形态,还能勉强思考,可是中学的教育“措施”决定了大多数学生不知不觉选择作为植物形态进入深加工工厂,还要冒着被当残次品处理掉的危险拼命往通向熔炉的传送带上挤。整个系统都乱了。都乱了。
最后,回到小陈的问题,做老师,好么?
还是那句话,她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问我呢?我又不是老师,我说了算什么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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